這幾天看《尼古喵喵》下架事件愈燒愈大，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值得記錄的案例。不是因為我認為背後一定有什麼完整的統戰計畫，而是整件事情發展到現在，剛好示範了一件更麻煩的事：有些統戰漏洞，根本就是政府自己捅出來的。
有人檢舉《尼古喵喵》大量出現 MEVIUS，主管機關要調查當然沒什麼問題，問題是第一次處理時，就沒有把「作品中出現真實菸品品牌」和「菸品廣告」之間的界線說清楚。如果 JT 有付錢、有置入、有商業合作，這很好理解；但如果沒有付錢、沒有合作、沒有促銷目的，只是作品使用了現實存在的品牌，這樣是不是《菸害防制法》所稱的廣告？
偏偏《尼古喵喵》又是一個很不適合拿來做這種認定的作品。裡面的角色並沒有因為抽菸過得多好，尼古丁成癮造成的窮困和失序，本來就是作品笑點的一部分，連董氏基金會後來都承認這部作品並不是在鼓勵吸菸。沒有鼓勵吸菸，目前也沒有證據顯示是商業置入，那認定菸品廣告的標準到底是什麼？
而且根本不用拿幾十年前的老電影來假設。最近 Netflix 上的日劇《直到 T 恤乾了為止》就有一個現成案例，劇中「兩個人抽同一個香菸品牌」本身就是劇情線索，日本觀眾甚至直接從畫面認出黃色菸盒是 American Spirit。這已經不是背景美術隨便放一包菸，而是香菸品牌本身具有敘事功能。
那《直到 T 恤乾了為止》要不要查？如果《尼古喵喵》清楚出現 MEVIUS 可以被認為涉嫌菸品廣告，American Spirit 又怎麼算？出現一次和出現十次的標準不同嗎？背景入鏡和特寫不同嗎？劇情需要就可以嗎？Logo 清楚到什麼程度才開始有問題？這些問題如果主管機關第一次出手以前沒有想過，就是自己捅了一個洞，而且還是一個非常好攻擊的洞。
接下來代理商直接下架，又把這個洞愈扯愈大。《尼古喵喵》原本只是「主管機關認為作品中的菸品品牌可能涉及法律問題」，動畫瘋接到代理商通知下架以後，大家實際看到的已經變成「政府管了一部動畫，然後動畫不能看了」。對一般觀眾來說，作品昨天可以看、今天不能看，才是最直接的感受。
我們現在沒有主管機關與代理商之間的完整原始函文，也沒有 Ani-One 發給動畫瘋、Hami Video 等平台的通知，所以沒辦法判斷代理商為什麼選擇全面下架。但就結果來看，這個動作確實讓事情從一個很窄的法律問題，直接變成整個動漫圈的事件。如果有人真的希望這件事情燒大，幾乎也不用再做什麼了。
Netflix 又偏偏沒有跟著下架。本土平台一個一個撤掉，Netflix 繼續播。背後可能有不同的授權關係、法人所在地、行政管轄和法務判斷，但這些東西在社群上根本不重要。大家最後記得的就是一句：「台灣自己的平台都怕了，Netflix 不怕。」
到了這裡，主管機關自己捅的洞已經夠大了，接下來只需要有人把它拿去用。
動漫圈本來就有大量 YouTuber、粉專、巴哈姆特、PTT、Threads，各自都有固定觀眾。今天作品真的被下架，他們當然會講，而且很多人是真的不爽。作品下架是真的，主管機關最初的說法有漏洞也是真的，創作自由值得討論也是真的，所以根本不需要有人發通告。
一個頻道拍一支，另外一個頻道再拍一支；有人寫文、有人截圖、有人做迷因，新聞媒體再把社群反應拿回去寫成新聞。十幾個有固定觀眾的動漫頻道同時談同一件事情，傳播能力可能早就超過主管機關自己的新聞稿，演算法最後再把熱門內容繼續推給更多人。
這跟我以前懷疑交通系 YouTube 所形成的現象很像。不一定需要有人每天告訴這些創作者今天應該攻擊什麼，只要長期形成某些固定的敘事方式，遇到合適的材料，自然就會有人往熟悉的方向解釋。台灣現在又有不少草，遇到任何政府爭議，都會直接接到對沙包黨的攻擊。政府自己把材料做好送上門，後面的剪輯、轉貼、評論和政治化，台灣自己的資訊環境就有能力完成。
所以我覺得現在談統戰，如果腦中還是只有「中國下指令、有人收錢、網軍照表操課」，其實會漏掉很大一塊。整條事件鏈裡，只要某幾個有影響力的節點希望事情往某個方向走，他需要做的可能只是順手推一下，後面的人甚至完全不需要知道他的存在。
動漫 YouTuber 可以是真心認為創作自由受到侵犯，草可以是真心覺得沙包黨政府很爛，媒體只是覺得這題有流量，平台演算法也只是發現大家很愛看。每個人的動機都可以是真的，最後加起來卻可能產生跟一場有組織的資訊操作差不多的政治效果。
這次還有一個不能忽略的結果，就是董氏基金會也一起被打得很慘。我不認同董氏這次的作法，反菸是一回事，把菸害防制延伸到創作內容是另一回事，這次的作法本來就應該接受批評。但董氏長期也是台灣重要的反菸力量，如果這次搞到大量年輕人和動漫族群以後看到董氏就先反感，那麼下一次董氏談電子煙、非法菸品甚至毒品菸彈時，它講的東西就可能先被打折。
「又是董氏。」
只要變成這種反射，傷害就已經留下來了。偏偏非法電子煙、毒品菸彈又真的涉及跨境犯罪和中國來源等問題。政府的公信力被消耗，反菸團體的公信力也被消耗，動漫圈對政府的不信任增加，「政府會干涉創作」又多了一個以後隨時可以拿出來用的案例。
這些結果對中國有利，不代表事情就是中國策動。這條線還是要分清楚。我擔心的其實就是：可能根本不需要中國策動。
政府自己先捅一個洞，代理商再把洞扯大，動漫 YouTuber、自媒體和社群把影響力灌進去。中間如果剛好有任何一個人喜歡事情往對中國有利的方向走，他甚至不用控制整件事情，只要推一下就夠了。
所以政府現在講資訊戰，不能只會抓假帳號、查誰收中國的錢。那些事情當然要做，但自己做事情不要留下這麼大的洞，同樣重要。
尤其碰到創作自由、年輕族群和高度網路化社群的事情，主管機關第一次出手以前，本來就應該把後面的反應一起想進去。國健署如果一開始就說清楚，現在調查的是作品中特定真實品牌的呈現，不是吸菸劇情，也不是整部作品，目前尚未完成違法認定，更沒有要求作品下架；如果最後真的有法律問題，優先處理品牌，不要動整部作品，後面的事情可能完全不同。
結果這次是主管機關自己先捅了一個滿是邏輯漏洞的洞，代理商的全面下架把事情擴大，最後動漫 YouTuber、自媒體和社群提供足夠的影響力，把一件原本很小的菸害防制爭議燒成創作自由、政府審查和政黨政治全部混在一起的大事件。
中國甚至不必自己製造問題。等台灣政府自己捅洞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