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推薦名單
杜經理是在週一上午十點把張磊叫進辦公室的。
當時張磊正在整理一份客戶驗收報告。客戶希望月底前關閉專案,業務部門也已經把尾款列進本季預估,但他在最後一輪規則回放裡發現,系統只要連續收到幾次低嚴重度告警,值班人員就很可能把同一類型的門檻整體調高。測試資料裡看不出問題,真正上線幾個月後,卻可能把原本應該被攔下的事件一併放過。
杜經理看了一眼他的螢幕。
「这个问题先不要写进正式报告。」
「已经复现了。」
「客户现在要的是验收,不是再开一轮需求。」
張磊沒有回答。他知道這段對話不會有新結果。杜經理也知道他不會當場答應,因此很快換了話題。
「党委办公室找你。十一点过去一趟。」
「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上面有个专项,要从几家单位抽人。」
杜經理說完,像是怕他繼續問,又補了一句:
「不是长期借调,先去参加论证。」
公司黨委辦公室在另一棟樓。張磊到達時,郭書記已經坐在會議桌後方,桌上放著一份列印資料。旁邊還有一名人資部門的人,從頭到尾沒有自我介紹。
郭書記示意他坐下。
「上面有一个专项,需要从几家单位摸排一批技术人员。部门一共报了四个人,牵头单位看过材料以后,要求你参加下一轮技术验证。」
「什么方向?」
「现在不能说。和你原来做的业务没有直接关系,但需要系统验证、异常分析和流程测试方面的经验。」
郭書記把資料轉向他。上面只有一頁簡歷摘要,工作經歷後方多了幾行他沒看過的評語。
风险意识较强,擅长对既有方案进行逆向验证。
对缺乏真实样本支持的结论持保留意见。
多次补充边界条件,影响项目验收和决策效率。
張磊把最後一句讀了兩次。
「这是部门写的?」
「综合评价。」
「听起来不像推荐理由。」
郭書記笑了一下。
「推荐理由不重要。牵头单位自己会判断需要什么人。」
張磊大概明白了。
公司真正不可替代的人不會被輕易送出去,正在帶核心專案的人也不會被列入名單。杜經理大概認為這種會議既不影響業務,又能讓一個總是在驗收前提出問題的人離開幾天。至於牽頭單位為什麼從四個人裡挑中他,沒有人會向公司解釋。
「可以不参加吗?」
「这是组织安排。」郭書記翻了一頁資料,「原则上,没有特殊情况不要请假。」
他接著交代,會議期間不得透露真實客戶名稱、內部資料、正式環境權限與未公開漏洞。若後續確實需要企業提供技術材料,會另行辦理程序。張磊只需要依照自己平常的工作經驗回答問題,不要擴大討論範圍。
離開前,郭書記又說:
「不要把这件事理解得太复杂。技术论证就是技术论证。」
三天後,張磊依通知前往北京西側一棟沒有明顯招牌的辦公樓。
入口處沒有軍方標誌。接待人員核對證件後,收走手機、耳機、手錶和隨身電腦,分別放進編號袋。張磊簽了兩份文件,被帶到三樓一間沒有窗戶的會議室。
裡面已經坐了七個人。
桌上沒有名牌,只有紙、筆和一瓶礦泉水。後來又進來一名中年男子,總共九人。張磊掃了一眼,有些人帶著大型企業常見的識別證掛繩,只是證件已被收走;有些人穿得很普通,看不出來自哪個單位。
主持人最後進來。
他自稱周主任,沒有說明職務和單位,只讓所有人依序報姓名與專業領域,不報公司,也不提正式職稱。
「邵衡,家电云平台。」
「沈岚,电力系统分析。」
「何舟,生成式视频。」
「许雯,内容推荐和创作者商业化。」
「秦越,通信系统。」
「罗成,支付风险。」
輪到張磊時,他說:
「张磊,系统验证。主要做告警策略回放和异常处置流程测试。」
剩下兩個人的介紹比較含糊。一人叫趙啟明,只說做「內容研究」;另一人姓陶,說自己負責「資料支援」。他們都沒有帶筆記本,桌上的紙也一直空著。
周主任等房門關上,才開啟投影。
「先说明一下,这不是从零开始的方案会。」
畫面上沒有標題,只有一段簡短說明。
前期相关单位已经完成多轮内部论证。
本轮不讨论任务必要性,不判断资料来源,不承担行动决策。
仅从技术可行性、暴露风险、前置条件与失效边界进行外部验证。
周主任看了看在場的人。
「请各位来,不是因为现有单位没人懂技术。前面的材料已经做了几轮,问题是结论越来越一致。」
沒有人接話。
「内部人员承担具体任务,容易从已有能力和既定流程出发。各位不承担任务,也不需要接受原来的结论。你们只负责找问题。」
他切換到下一頁。
這次列出的是資料來源說明。
台湾地区相关背景材料由工作组统一提供。
来源包括公开资料、商业调查、媒体监测、专项委托与合法购置的数据产品。
与会人员不需要自行判断台湾社会、媒体或平台使用习惯。
对资料可靠性有疑问,可以提出,但不要追查来源。
許雯舉手問:
「境外平台的数据是内部数据,还是公开观测?」
陶姓男子第一次開口。
「以公开观测和商业监测为主。没有平台后台权限的数据,不会当作后台数据使用。」
「推荐来源能看到吗?」
「部分报告有第三方估算,可靠性有限。材料里会标注。」
周主任沒有讓問題延伸下去。他切到第三頁。
畫面上出現一組假設能力。
可通过云端服务或供应链关系,向部分联网设备下发远程配置与固件更新。
可生成特定人物的声音、影像与短时连续讲话。
可依据台湾公开资料与商业数据进行受众划分。
可通过媒体、搜索、社交内容与创作者生态扩大特定议题。
可在有限范围内干扰网站、通信服务、身份验证与信息系统。
可长期收集台湾新闻、交通、电力、市场与社会反应数据。
周主任說:
「不要替现有条件设限。今天不是验收手里已经有什么,是看完成任务还缺什么。」
下一頁只有兩句話。
在不依赖大规模物理攻击的情况下,破坏台湾社会的稳定与安全。
不得把全面断网或直接摧毁基础设施作为主要方案。
家電雲端工程師邵衡皺了一下眉。
「这个范围太大。」
「所以先看具体方案。」
投影上出現第一個方案片段。
在高温或用电紧张期间,通过远程指令使大量联网家电同时发生故障,制造社会恐慌,并使维修、客服和公共服务系统超载。
周主任沒有說明這是哪個單位提出的,也沒有問大家能不能做到,只問:
「问题在哪里?」
邵衡先回答。
「大量同时故障不现实,也不必要。设备品牌、云服务版本和固件状态不一致,不可能像一个开关一样全部生效。真要同时出现,供应商自己会最先发现。」
趙啟明問:
「如果只选已经确认能控制的设备呢?」
「还是太明显。」邵衡說,「同一个时间、同一种异常、同一批区域,厂商看到日志就会停服务。用户也会马上怀疑更新或者云端故障。」
「但恐慌会发生。」
「会,但持续不了多久。只要关闭远程服务或者切回本地控制,效果就结束了。」
沈嵐從座位起身,走到白板前。她先畫了一條平緩起伏的曲線,標出清晨、下午與夜間的用電高峰,再在曲線周圍添了幾個很小的突起。
「不应该让设备坏掉。」
趙啟明問:
「那让它们做什么?」
「继续正常工作。」
她在夜間高峰前後又畫了幾條不規則的小線。
「空调设定温度变化一点,热水器提前或者延后加热,充电设备分批启动。有些用户会发现,有些不会。单台设备看起来都像正常波动,客服也只会收到零散投诉。」
羅成問:
「这种程度能产生什么效果?」
「不是直接把电网打垮。」沈嵐說,「是让负荷预测越来越不准。」
她又畫了一條預測線。實際曲線與預測曲線之間,出現幾段不大的偏差。
「每天偏一点,区域不一样,设备类型也不一样。调度人员会不断修正模型,自动告警也会反复触发。如果持续时间够长,他们会认为这是天气、用户习惯或者设备普及率变化。」
張磊看著白板。
這和他在客戶系統裡見過的情況很像。真正讓告警失效的通常不是一次嚴重錯誤,而是一連串沒有造成事故的小問題。值班人員最初會逐筆確認,後來開始合併處理,再後來為了降低噪音調高門檻。
「如果运营侧做跨设备和跨区域关联呢?」他問。
沈嵐轉過頭。
「会发现。」
「那不能只保证单台设备看起来正常。」
「对。所以不能由一个品牌、一个时段或者一种控制方式完成。」
邵衡補充:
「固件版本也不能太一致。否则设备日志一对就出来了。」
張磊說:
「还有基线问题。如果异常从某一天突然开始,即使每次幅度很小,长期分析还是能找到断点。」
沈嵐點頭,在白板最左側補了一段更早的時間。
「所以不是行动前几天才开始。要提前进入基线。」
周主任問:
「提前多久?」
「不知道。要看数据质量和设备规模。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长。」
「真正需要的时候呢?」
「把变化放大一点,但仍然不要像攻击。」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原本的方案是一場容易理解的事故:家電一起故障,民眾恐慌,客服癱瘓。沈嵐沒有增加任何新的設備控制能力,只改變了幅度、節奏和時間。
周主任看向她。
「相比原来的方案,你增加了什么?」
沈嵐放下白板筆。
「时间。」
紀錄人員在電腦裡輸入幾行文字。投影幕角落隨即出現新的欄位:
能力缺口:持续、低强度、分散式设备控制。
数据缺口:区域负荷、设备状态与长期基线。
前置周期:长。
主要暴露面:跨设备一致性、时间断点与供应商日志关联。
張磊這才發現,房間裡提出的每個修正都會立即被轉成另一種語言。
不是意見,也不是反對。
是能力、資料、時間和暴露面。
他原本以為自己的工作是指出方案為什麼不成立。紀錄表上的內容卻顯示,另一邊真正關心的,是要補上什麼,才能讓它成立。
第二章 異常需要一個解釋
休息時間只有十五分鐘。
張磊沒有拿回手機,也不能離開樓層。工作人員送來咖啡和幾盒點心,與會者站在會議室外的小空間裡,各自低聲交談。
邵衡問沈嵐,家用設備造成的負載偏差究竟要多少才有意義。沈嵐沒有回答,只說缺少實際設備分布與區域用電資料,現在談數字沒有價值。許雯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突然問:
「用户自己会不会先发现?」
邵衡說:
「会有投诉,但不会全部发现。」
「投诉会发到哪里?」
「客服、应用商店、社交平台。看品牌和用户习惯。」
許雯又問:
「台湾主要发在哪个平台?」
邵衡看著她。
「我怎么知道?」
許雯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重新入場後,投影上的材料已經換掉。
這次不是方案,而是一份台灣消費者行為調查摘要。頁面使用繁體中文,列出受訪者在家電異常時最可能採取的行動:重新啟動設備、詢問家人、搜尋品牌名稱、聯絡客服、在社群發文,以及拍攝影片。
下一頁是幾則經過去識別化的模擬貼文:
冷氣今天自己跳回二十八度,重開兩次都一樣,有人也遇到嗎?
熱水器半夜突然又開始加熱,最近電費已經夠貴了。
更新後是不是壞掉?客服一直打不進去。
陶姓男子說:
「这些不是实际事件,是委托调查里使用的情境题。报告同时测试了受访者看到不同解释后的反应。」
許雯問:
「有传播路径吗?」
「有公开平台的内容扩散分析,没有后台数据。」
「那只能判断看见了什么,不能判断为什么被推荐。」
「对。」
周主任問:
「如果前面讨论的设备异常已经发生,外部最先看到的是什么?」
許雯看了一會兒材料。
「真实用户的投诉。」
「要不要补生成内容?」
「第一轮不要。」
她回答得很快,隨後又補充:
「至少不能让生成内容先出现。真实用户会拍设备、账单和客服记录,这些东西比统一制作的内容可信。生成内容可以补空白,但不能把真实内容压下去。」
趙啟明問:
「如果真实内容数量不够呢?」
「那就先等。」
「为什么?」
「因为太整齐会暴露。」
許雯說,中國境內的平台操作經驗不能直接搬到境外。在境內,平台可以改熱榜、調整推薦、限制搜尋或控制留言;境外平台沒有這種行政權限。若一開始只能控制內容供給,最危險的做法就是大量發布相同影片、使用相同標題,讓來源之間留下明顯關聯。
「不能直接处理榜单,就只能处理内容。」她說。
趙啟明問:
「结果会一样吗?」
「不会完全一样。但用户最先看到什么,还是可以影响。」
陶姓男子切換到一張圖表。
調查受訪者被隨機分成幾組,分別先看到不同說法:
電力供應不穩,家電正在自動節電。
品牌韌體更新發生異常。
政府隱瞞區域缺電。
使用者設定錯誤,與設備無關。
中國品牌可能遭到遠端控制。
不同組別後來看到同一份廠商聲明時,對聲明的可信度評分有明顯差異。
許雯讀完後說:
「第一条解释会影响后面所有信息。」
張磊問:
「为什么一定是一条?」
她看向他。
「什么意思?」
「如果所有人最先看到的都是同一个解释,就会形成共同特征。尤其不同平台、不同账号、不同地区都一样,会很容易被追。」
陶姓男子說:
「调查只是分别测试,不代表实际投放必须选一个。」
張磊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詞。
「那就不要选。」
他說,設備異常本來就有多種合理原因。有人會怪品牌,有人會怪韌體,有人會認為政府缺電,也有人會覺得只是自己設定錯誤。操作方如果急著把所有人推向同一結論,反而會破壞事件原本應有的混亂。
「真实用户先说自己的经验。」張磊說,「不同账号再各自放大不同解释。不要让解释统一。」
許雯想了一下。
「这样会降低任何单一说法的传播量。」
「但目标如果不是让所有人相信同一句话,就没关系。」
趙啟明問:
「那目标是什么?」
「让他们无法确认。」
短暫的沉默後,陶姓男子把圖表翻到下一頁。
報告裡還有另一組測試。受訪者如果在過去一個月內看過多次低嚴重度家電異常消息,遇到新的大規模事件時,比較容易認為只是同一品牌又出問題,或媒體重新炒作舊聞。相反地,從未看過相關消息的人,反而更願意主動查證。
沈嵐看著結果。
「和告警一样。」
周主任問:
「怎么一样?」
「第一次出现偏差,调度会查。一直出现,最后会调整门槛。」
趙啟明說:
「社会也会调整门槛?」
「人会。」
許雯接著說,媒體也會。第一次出現冷氣自行改變設定,記者可能做專題;第二次會追問品牌;到了第五次,如果沒有火災、傷亡或大規模停電,就很可能只剩消費線短訊。即使後來真的出現較嚴重的異常,編輯也可能先把它當成舊議題的新案例。
陶姓男子在簡報旁新增一行:
外部信息告警减敏。
張磊看了一眼。
這個詞不是台灣報告裡的用語,而是專項組自己的整理。
趙啟明問:
「如果台湾媒体不跟呢?」
陶姓男子回答:
「工作组提供的资料只能说明过去哪些事件得到报道,不能保证未来媒体一定跟进。」
「那怎么控制?」
「不能控制。」
許雯說:
「不需要把媒体当成执行单位。只要有真实用户内容、有可追责对象、有持续更新的节点,媒体自己会判断值不值得跟。」
「如果判断不值得呢?」
「那说明事件不够强,或者时间不对。境外平台不是国内热搜,不能用命令补救。」
周主任讓紀錄人員整理目前的結論。
投影角落重新出現欄位:
初始内容:真实用户投诉优先。
生成内容用途:补足缺口,不作为统一来源。
解释策略:多原因并存,避免过度一致。
长期效果:降低用户与媒体对同类异常的敏感度。
数据需求:事件时间、地区、设备类型、公开传播路径与受众反应。
主要风险:内容来源关联、解释同步与过度投放。
張磊看著那些文字。
第一章討論的是怎麼讓系統逐漸不相信告警。第二章做的事情其實相同,只是被調整的不是電力模型,而是人。
當低嚴重度事件反覆出現,社會不會一直維持最初的警戒。每一次沒有造成嚴重後果的異常,都會替下一次事件提供一個比較普通的解釋。
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人們最後相信什麼。
而是他們在需要查證以前,已經先覺得自己知道發生了什麼。
第三章 第一個版本
下午的第一份材料是一段沒有聲音的影片。
畫面中的男人坐在一張深色書桌後方。背景有旗幟、牆面和幾件看起來像政府機關陳設的物品,但沒有任何能直接辨認地點的標誌。
張磊認出那張臉。
是賴清德。
影像只有二十幾秒。男人看著鏡頭說話,口型連續,表情與頭部動作都很自然。若不是會議前已經列出生成式影音能力,張磊未必會立即判斷它是假的。
周主任等影片播完才說:
「假设台湾地区领导人的形象、声音和口型都已经达到这个水平。先不讨论生成成本,只看成品还缺什么。」
何舟要求再播放一次。
他盯著人物的下顎、耳朵、手指和肩膀看了一遍。
「短视频够用了。时间再长,细节会累积。转发压缩以后反而比较安全。」
「直播呢?」
「真正连续直播风险太高。短时讲话可以,长时间互动不行。」
周主任點開聲音。
這次畫面中的賴清德開始說話。
「各位國人同胞,為了兩岸同胞的共同福祉,我已經要求國軍暫停部分軍事行動,並接受緊急協商安排……」
只播放了十多秒,周主任便按下暫停。
「这是第一个文本版本。台湾用语由外部材料生成,工作组故意保留了一些未经修正的内容。」
陶姓男子把一份語言測試摘要投到旁邊。報告顯示,台灣受訪者對影片真偽的判斷,除了臉部與聲音,也高度受到政治用語影響。部分版本即使影像較差,只要說話方式接近本人,仍有受訪者願意相信;另一些版本畫面幾乎沒有破綻,卻因詞彙不自然而被迅速識破。
張磊指著字幕。
「‘为了两岸同胞的共同福祉’是我们这边的句子。」
陶姓男子說:
「台湾样本里,这一句的识别率也最高。」
許雯問:
「改成繁体还不够?」
「当然不够。」陶姓男子回答,「这不是字形问题。」
張磊重新看了一遍文字。
「如果先用我们自己的政治语言写完,再换成繁体,肯定会露出来。」
周主任問:
「你的建议?」
「不是翻译。」張磊說,「要按这个人原来的身份和说话方式重写。看他以前遇到危机时怎么讲,哪些词会用,哪些不会用。」
趙啟明說:
「内部称谓怎么处理?」
陶姓男子看向周主任,沒有先回答。
周主任說:
「内部口径不变。材料里仍然使用‘台湾地区领导人’‘台湾当局’和‘台防务部门’。」
他停了一下,指著螢幕上的偽造聲明。
「但对外成品必须使用台湾实际使用的名称。该说‘总统’就说‘总统’,该说‘国军’‘国防部’‘行政院’和‘总统府’,就不能替换成内部称谓。」
趙啟明問:
「会不会形成口径问题?」
「内部文件和对外文本本来就不是一套东西。」
周主任讓紀錄人員補上一行:
内部称谓与对外文本完全隔离。
許雯仍在看那段影片。
「文案改好以后,问题也不只是像不像。」
「还有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会突然出来讲这段话?」
何舟說:
「重大危机。」
「什么危机?」
沒有人立即回答。
第一章的電力異常似乎可以提供一個背景,但只靠家電設定變化與負載預測偏差,不足以讓台灣總統宣布停止軍事行動。即使局部停電或設備故障擴大,政治與軍事結論之間仍缺少太多步驟。
秦越說:
「通信中断。」
許雯搖頭。
「全面中断以后,影片也发不出去。」
「可以先发,再断。」
「那所有人都会怀疑断网就是为了配合假视频。」
陶姓男子切換到另一份委託研究。這次是台灣重大事件的消息來源可信度調查。
同一段未經證實的影片,若最初出現在匿名境外帳號,願意相信的人很少;若先被台灣本地新聞台以「網路流傳、尚待查證」的方式播出,再被剪去主播的保留說法,只留下電視台標誌和畫面,後續受訪者對來源的記憶會明顯改變。
許雯看完說:
「要先有本地画面。」
趙啟明問:
「收买媒体?」
「不一定。」陶姓男子說,「媒体可以是不知情引用。只要它认为影片具有足够新闻价值,即使是为了辟谣,也可能先播出来。」
「如果字幕一直写着待查呢?」
許雯回答:
「切片以后不一定还在。」
她用的是中國境內短影音平台的經驗。長內容被重新剪輯時,原始脈絡經常消失;平台不需要主動刪除說明,只要使用者截取畫面、壓縮、加上自己的標題,警語就可能留在被裁掉的部分。
「本地媒体不是为了替我们背书。」她說,「只要提供第一个可以重复使用的画面。」
張磊問:
「如果真正的本人很快出来否认呢?」
趙啟明第一次笑了。
「那就说哪个是真的?」
「官方直播总能确认。」
秦越說:
「不一定所有人都能同时看到。」
他走到白板前,畫出幾個彼此分離的區塊。
「不能全面断网。全面断网的效果太明确,也会阻止前面的内容继续传播。可以是部分地区、部分运营商、部分业务异常。」
他在不同區塊旁寫下幾種狀態:首頁可開啟、影片無法播放、通知可以收到、帳號無法登入、上傳失敗、驗證碼延遲。
「每个人遇到的问题不一样。有的人看到声明,看不到否认;有的人收到否认的推送,但视频打不开;有人能浏览,不能上传现场内容。」
張磊看著白板。
「如果通信异常先发生,用户会把后面的影片和攻击联系起来。」
秦越點頭。
「所以要晚一点。」
周主任問:
「晚到什么时候?」
許雯說:
「第一轮传播以后。」
秦越在白板上寫下:
保留接收,限制核验和回传。
陶姓男子提醒,這仍然不能解決政治邏輯。影片中的賴清德為什麼會在此時宣布暫停軍事行動?若現場只有通訊異常,聲明仍然顯得突兀。
沈嵐說:
「不能只有一个系统出问题。」
羅成接著問:
「金融呢?」
「支付、提款或者市场异常都可以形成压力,但不能全部一起关掉。」羅成自己回答,「完全停止会马上进入国家级事故处理。局部失败、重复验证、到账延迟更像系统自己出问题。」
邵衡說:
「设备投诉也只是背景。」
許雯把幾個已討論過的事件寫到紙上:電力預測失準、家電異常、支付延遲、通訊不穩、媒體爭議。她沒有把它們連成一條單一因果,而是讓它們同時存在。
「不是让每个人看到全部。」她說,「只要每个人都能看到一部分失控。」
陶姓男子補充:
「外部委托的危机叙事测试也有类似结果。单一事故很难支持重大政治声明,多系统同时出现异常时,受访者更容易接受‘政府正在进行紧急处置’这种解释。」
張磊問:
「这份调查有没有告诉受访者那些异常彼此相关?」
「不同版本不一样。」
「如果题目已经暗示相关,结论不能直接用。」
陶姓男子點頭。
「报告里有这个限制。」
周主任說:
「先记方法风险,不影响继续论证。」
何舟重新播放影片。畫面裡的賴清德仍然坐在那張像總統府又不完全像總統府的書桌後方。
「背景也有问题。」他說,「太像宣传片,不像临时讲话。」
陶姓男子翻到台灣歷次重大災害與安全事件的公開談話畫面。不同地點、不同攝影機、不同光線,發言方式也不一致。有些正式,有些倉促,有些只有簡單的現場收音。
「不能只训练一套场景。」何舟說。
「需要几套?」
「取决于前面的现场。停电、通信异常、军事事件,讲话地点不会一样。」
許雯問:
「如果真实的他后来否认,能不能再做一段新的?」
「一直生成新视频会越来越容易出错。」
趙啟明說:
「不一定需要新的。」
他列出幾種可能在社群上自然出現的說法:第一段是事前錄製,否認影片才是假的;本人受到控制,只能照稿澄清;帳號由幕僚掌握;不同單位內部意見不一致。
張磊看著那些說法。
「互相矛盾。」
「目标不是建立一个新事实。」趙啟明說,「是让旧事实无法恢复。」
許雯補充:
「也不要让所有账号同时说这些。让不同群体自己选一个。」
周主任沒有繼續追問來源。他讓紀錄人員把各人的意見重新排列。
投影上逐漸形成一條順序:
既有社会事件与多系统异常形成现场。
本地媒体或本地账号提供第一轮可引用画面。
伪造声明进入传播。
通信与身份验证在传播后出现选择性退化。
否认信息仍然存在,但核验路径不一致。
多种解释同时出现,阻止单一权威版本迅速恢复。
張磊看著那條順序,感到有些不舒服。
每一項能力單獨拿出來都不夠。設備異常不能迫使政府停戰,假影片不能取代真正的總統,通訊退化也不能讓所有人相信同一件事。
但如果先讓現實變得足夠混亂,影片就不必證明自己是真的。
它只需要比當時能取得的其他解釋更快。
周主任在畫面右上角標記:
第一個版本。
何舟問:
「还继续改视频吗?」
「今天不改。」
周主任關掉播放器。
「画面问题容易解决。现在缺的不是更像的脸。」
他看向白板上尚未擦掉的電力曲線、通訊區塊和幾種互相衝突的解釋。
「缺的是让这张脸出现得合理。」
直到這時,張磊才明白,專項組從來沒有把那段影片當成危機的起點。
影片只是替已經發生的事情,提供第一個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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